贴春联看似红纸黑字,实则是我们立在门边的「镇物」,是活人与天地鬼神的一次年度谈判
它用最鲜艳的红,压制住旧年的晦气,再以最工整的吉语,迎娶新年的福气。
贴春联的寓意与标记
古人看这个世界,不只有我们肉眼所见的所有,他们相信,门户外头,藏着看不见的鬼祟与邪气,马上在这种恐惧与祈愿的交织中春联的前身「桃符」出现了,我们找来桃木板,上面刻上神荼、郁垒的名字,就为了让百鬼畏惧,不敢靠近家门一步,那时候的它,不是什么文学创作,而是实实在的护身符,是守护一家老小平安的武器,出现这种信仰在周代就已经萌芽,我们将对未知的恐惧,转化成了对门户的庄严装饰。

眼看着时光流淌到了五代十国后蜀君主孟昶在桃符上写下「新年纳余庆,嘉节号长春」,就是这一笔,让单纯的桃符开始有了灵魂,我们发现,除了祈求神灵保佑,那些对仗工整、朗朗上口的联语,更能表达内心的向往。
到了宋代,王安石一句「总把新桃换旧符」,说的虽是习俗,但纸质的春联已经开始取代沉重的桃木板,受到这种文人趣味的作用,春联不再只是是驱邪的利器,更变成了展示一家文采与心愿的窗口。
让春联真正走进千家万户的。是一位任性的皇帝,进入明代,朱元璋登基后,看着金陵城的繁华,偏要在除夕下旨,命令公卿士庶之家,门口必须贴一副春联,他微服出巡,亲自验收,甚至还给不识字的屠户题写了一副霸气十足的「双手劈开生死路,一刀割断是非根」。
最让人感慨的是皇帝的金口玉言。瞬间将这种风俗推向了顶峰,经此一役,贴春联成了全国上下雷打不动的铁律,也成了春节最醒目的标志。
大红纸,是春联最热烈的表情,这种颜色不是随意选择的,它自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,马上在你撕下旧联、贴上崭新的红纸那一瞬间,整个门庭都仿佛被点燃了,老百姓说贴春联图的就是喜庆与吉祥,这红纸就像是一团火,能把过去一年的霉运与不快统统烧光,只留下暖洋洋的喜气,在门楣上跳跃,也在人心里荡漾。
对我国人来讲贴春联是一种极其庄重的仪式感。你要先把门板擦拭干净,将旧年的对联彻底清除,这叫「辞旧」,若在旧联上直接覆盖,是对神明的不敬,也是对新年福气的怠慢,你手持崭新的春联,小心翼翼地涂上浆糊,比划着左右高低,等到上下联端端正正地贴好,横批稳稳当地落成,这个家才算是真正准备好了,要迎接春天的到来了。
上下联的位置,千万不能贴反,这规矩里藏着我国人对天地秩序的敬畏,即站在门外,面对大门,上联要贴在右边,下联贴在左边,因为古人书写,是从右至左的,判断上下联的诀窍,就看最终一个字,上联的尾字必须是仄声,也就是普通话的三四声,听起来短促有力;下联尾字要是平声,即一二声,读起来余韵悠长,这种音韵的起伏,自身就像一首微型的交响乐。
除了大门上的「框对」。还有贴在水缸上的「福」字,贴在院墙上的「春条」,甚至灶台前也有专用的对联,其中最有趣的,莫过于「福」字的贴法,许多人家喜欢把「福」字倒过来贴,寓意「福到了」,但大门上的「福」字,必须端端正正地贴,马上在这个家的入口,迎福要庄重,接福要正式,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歪斜,否则就是对登门之福的不尊重。
贴春联的时间,掐得很准,民谚说「二十八,贴花花」,也有人说「二十九,贴倒酉」,贴得太早,叫「慌忙先走路」,似乎急着要把福气赶走;贴得太晚,又担心「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」,到了除夕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忙碌,等到那抹红色规规整整地贴在门上这年味,才算是真正浓得化不开了。
有些地方,对春联纸的图案都极为讲究,传统的老人会告诫,那些印有「龙凤呈祥」图案的纸,若龙凤不在其位,反而犯了卦象中的不吉,他们宁愿要一张素净的大红纸,也不要那些花哨却失了规矩的印刷品,这种近乎苛刻的挑剔,其实是对美好生活的极致渴望,生怕任何一个细节的疏忽,让福气溜走。
文人雅士讲究春联的。不能空洞地喊吉祥话,要切合自家的身份与心境,要文辞工稳,意境高雅,若大话说得太满,反而显得贪婪,神明听了,也不会应允,最佳的春联,是那种既能抒发胸中意气,又能给路过的人一点美的享受,旧时有好事者,专门走街串巷抄录好的春联,如同采诗官普通,让美好的词句流传开来。
若家里有丧事,三年之内是不能贴红对联的,这是对逝者的尊重,也是悲伤情绪的无声表达,有的地方会贴绿色的对子,或是紫色的,用这种沉静的颜色,代替张扬的红色,等到守孝期满,才重新贴回那耀眼的红,这一抹颜色的变化,是人情在节庆中的深刻投影。
有相同东西最讲究。那就是春联的墨迹,真正的行家,只认手写的春联,看不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印刷品,因为手写是有温度的,是活人用毛笔蘸着墨,一笔一划注入的生命力,哪怕是稚童写得歪歪扭扭的字,也比机器印得金光闪闪的字更有生机,马上在那墨迹里,能看到书写者的呼吸,能看到这个家的精气神。
旧时苏州,还有一道奇特的风景,街边写春联的摊子上小孩子写的春联,价格竟然比老先生还贵几倍,我们觉得,儿童纯阳,笔下的春气更足,能给新的一年带来更旺的生机,这种看似违背常理的做法,其实是我们对「阳气」同「新生」的最高礼赞,眼看着那些稚嫩的字体贴在门上仿佛整个春天都跟着活泼了起来。
贴春联这件事,早已超越了文字自身,它是我国人跟天地的一次对话,是把内心的愿望,用最隆重的方式宣告出来,你若仔细去听,那红纸黑字间,全是柴米油盐的期盼,是风调雨顺的祈祷,是人丁兴旺的渴望,它是一道符,镇守着家宅的平安;它也是一首诗,吟唱着对未来的向往,等到爆竹声响起,那满眼的红色,便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踏实、最暖心的依靠。